小 莲
今年夏天，我和几位朋友开车去野山坡，一来是借机放松一下劳累紧张的心情，二来是为了寻找当地一名叫小莲的小姑娘，希望可以通过此行了却压在我心头的那份牵挂。现在的小莲应该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不知她现在的情况怎样了，她是否又重返课堂了呢？也许她还依旧生活在茫茫大山里的某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也许她已经走出大山，走进大学的校门——这毕竟也是我多年来深深埋藏在我心底的最大的心愿。
那是1992年夏季的一天，我和几个同事一起到当时还没有什么名气的野山坡风景区旅游。汽车一路颠簸着行驶在刚刚开辟出的一条布满毛石的山路上，山路一侧是突兀陡峭的石壁上，一些巨大的石头似一只只怪兽，俯瞰着山路。路的另一侧是被茂密的树木笼盖的深远的山谷，闻名的拒马河就匍匐在这里，穿行在这密林深壑之中。打开车窗，耳边有山风刮过的声响，有时也能在隐约中听见瀑布从高处跌落的轰然声响，使得山间弥漫着神秘荒蛮的味道。
汽车将我们带到位于山顶的一个小山村——党庄。我们住进山坡上的一个旅馆。这户姓张的老乡家中有一个很大的保险柜，经询问得知他们家是附近居民的储蓄代存点，周围村子里的人都将钱存进他们家的保险柜中。我不无担忧地问张老汉，这荒山野岭的不怕有人抢劫吗？老汉笑了笑说山里人本分得很，不象你们想象得那样到处都是山贼，安全着呢！说实话我主要是担心我们住在这里是否安全，听了张老汉的话，我提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张老汉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中等身材，黝黑的脸膛上挂满山里人特有的淳朴憨厚的表情。他一边为我们打开一间客房，一边热情地把我们让进屋里。说是客房，其实这是一间用住房改造而成的，屋里放置了四张上下两层的双人床，窗上铺着干净的宽格被单，床头摆放着套着被罩的被子，被子叠得非常整齐，好象是走进了军人的宿舍。后来闲聊中才得知，张老汉曾经是一个军人，还是一个连级干部，转业后回到家乡。本来他转业的时候有机会留在县城工作，可是因为大山里有自己年迈的老母，所以他放弃了去城里生活的机会，背着背包回到母亲的身边。前几年，听说政府要将自己的家乡开发成旅游景区，他便将自己家的住房腾出两间，开了一个小旅馆，起名野山坡旅馆。不过只是牌匾有点太寒酸了，是被老汉用墨汁写在了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上的。同事小刘指着我对张老汉说，老乡，他可是我们天津的书法家，让他给您写个牌匾多好啊。没想到老汉还当真了，找来毛笔和油漆，非要我写。我见推脱不掉，于是显露起来。牌匾写完了，张老汉手捧着它仔细地端详起来，连声说好，写得太好了，然后取下原来的牌匾，把刚刚写好的牌匾端端正正地挂在门口上。此时，张老汉也似乎和我们成了老相识。他告诉我们他的儿子在山下开了一家酒店，名叫金龙餐厅，在那里吃饭可以不用给钱，只要告诉他我们是他们家的客人就行了。听了老汉的话，我们禁不住被山里老乡的热情好客打动了。
第二天，我们将随身带的贵重物品交给张老汉保管。他将我们的东西全都放金了保险柜中。
山里的早晨显得格外宁静清爽。一路上，清凉的晨露润湿了我们的裤脚，早起的小鸟们三三俩俩地结伙玩耍着，将头顶树梢上的露水踏落，像一阵阵突然飘落的阵雨一样洒落在我们的身上，让人感觉到异常舒爽。当我们沿着山坡向下走去，来到了拒马河畔时，早已有一些居住在附近村子里的村民等候在这里。他们是靠为游客提供服务谋生的。看见我们的到来，他们纷纷的围拢过来，争着给我们介绍自己的服务项目。有的牵来自己家的马，让我们乘骑，有的拉我们坐他们的马车，说送到山口（百里峡景区入口）每个人十元钱。我们随便应付着他们，因为我们并没有骑马坐车的打算。见我们没人接受服务，这些人渐渐散去。
现在正是汛期，拒马河水流速很快，但是，清澈的河水依旧把河床下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溜园的鹅卵石显露在人们的面前。我用手试了一下，河水冰凉冰凉的。远远望去，不远处的河面上用木头架起一座小桥，听说河水涨满时经常将小桥冲毁，这座桥是村民们建造的。当我们沿着河岸来到小桥边上时，一只大手挡住我们的去路，说要从桥上过河，每人必须交五元过桥钱。望着不时翻起白色浪花的河水，我们只好交钱过河。
大约五六分钟的光景我们就来到河的对岸。说是河岸，其实还是河床，当雨水大的时候，河水就会将这里淹没。那些散落的滚圆的鹅卵石告诉我们，这里的水流曾是何等的汹涌湍急。我们行走其间，不免产生了一种红军长征途中“乌朦磅礴走泥丸”的感觉，我不禁被革命先烈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所深深的折服了。走出去不远，迎面又涌上来一拨牵马赶车的生意人，我们继续搪塞着他们。突然，在人群外面，我发现了一个手牵缰绳，赶着毛驴车，年龄大约七八岁的小姑娘。她上身穿着一件印有粉红色荷花图案的白色小褂，虽然有些破旧上面还打着补丁，但是，却被洗得非常干净。下身穿着一条绿色的小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布底系带鞋。她的头后面梳着一对小辫子，两根红色的头绳在晨风中随风飘动。稚气清秀的脸蛋上长着一双薄薄的小嘴、小巧的鼻子，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我们，那双忽闪着的大眼睛，就好象拒马河流淌的溪水一样清澈明亮。她牵着毛驴跟在那些粘住我们的人群后面，慢慢地走着，好象是在寻找和我们接近的机会。人群慢慢散去，她仍旧手牵毛驴，跟在我们身后。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打量着她，当她意识到我正看她时，她害羞地低下了头，因为害羞，她的脸蛋上飞上了一抹粉红色的红润，仿佛是一朵盛开的荷花，清醇可爱。
我走到她的跟前轻声和她聊起天来。从小女孩口中得知她叫小莲，家住山后面的一个小村子里，今年八岁了，正上小学二年级，可是爸爸去年在汛期跟村里的大人们一起到山里顺水放木材时，不小心被一棵大树砸折了大腿。为了给爸爸治病，花掉了家中的所有积蓄。爸爸病倒以后，全部家庭重担全都落在妈妈一人肩上。妈妈除了要赚钱给爸爸治病以外，还要抚养两个孩子。看到妈妈为了家庭生活日夜操劳的样子，小莲非常心疼，所以她利用每天放学后的时间，帮助妈妈带弟弟、做家务、打猪草、放羊，但是，被家庭重担拖累得疲惫不堪的妈妈，最终还是作出让小莲休学的决定。懂事的小莲当着爸爸妈妈的面，强忍泪水，什么也没有说，可是，她却一个人跑到后山的那棵大树下，整整哭了半天。她多么想上学多想学习知识呀，可是今天却要让她离开老师和同学们，她的心里不知有多难过。
退学后的小莲帮助妈妈一起在景点内做点小生意赚点钱，今天她又是一大早就来到景区，希望能够多拉几趟客人，多赚些钱补贴家里。和她聊了一阵，小莲慢慢忘记了羞怯，打开了话匣子，让我对她的了解逐渐丰富起来。这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在学校的学习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小莲退学后，班主任曾多次到家里做工作，希望家长能够同意让孩子重返课堂，但是，爸爸妈妈又何尝不想让孩子继续学习呢，只是家庭负担这么大，哪有钱供养孩子上学呀。
突然，小莲高兴地对我说，叔叔你知道吗，我今天已经挣了两块钱了。我问她一天能挣多少钱，她告诉我一天能挣十几块钱。望着孩子兴奋的样子，想到孩子年龄这么小就要过早地背负起家庭的重担，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本不想坐车的我不知不觉中已经坐在了小莲的毛驴车上，她坐在车辕子上，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拿着鞭子俨然一个老练的车把势。只见她右手高高地一仰，用鞭子朝毛驴身上轻轻打了一下，小毛驴乖乖地拉着我们向前走去。我坐在车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举手投足心想，苦难使她过早地成熟起来，她哪里像八九岁的孩子呀。在城里，像她这么大的孩子，每天还躺在父母的怀里撒娇呢，哪个做父母的又能舍得让孩子吃这份苦呢，心中不禁生出一分敬意。
下车的时候，我将二十元钱递到小莲的手中，并对她说希望她能回到课堂，将来能够做一个有知识有学问的人。小莲接过钱，她好象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多给他钱，又好象是没有听懂我的话似的愣在那里半天没动。但是当她挥动着那双白皙稚嫩的小手向我告别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一泓晶莹的泪水涌满了她的眼窝。
下午，从百里峡景区返回的路上，我们来到张老汉指点给我们的依山傍河的饭店吃晚饭。听说我们住在了他们家，张老汉的儿子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我们点了几个山里的特色菜，又要了几瓶啤酒来款待劳累一天的自己。山区的天说黑很快就黑了下来。当我的目光无意间朝门外的夜色中望去时，小莲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正雍懒地斜靠在饭店外的台阶上，手里仍旧拿着那把小鞭子，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见我看见了她，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馨的笑容。我一阵惊喜，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和她叙谈起来，就好象一对离别很久的老朋友一样。我转身回到屋内拿来吃的东西给小莲，她不好意思地伸过手又缩回去。我把吃的塞进她的手里说，给你的，拿着吧。
小莲，该回家了。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小莲随口答应了一声，就解开拴在门前小树上的缰绳，轻声对我说了声叔叔再见就跟着女人走了。我断定那女人就是小莲的妈妈，于是我快步走上前去说，大姐，小莲这么小，你们不能让孩子退学呀，应该让孩子继续念书啊，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可以想办法帮助你们的。小莲妈回头望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望着她们母女俩渐渐溶进夜色中的孱弱的背影，我感觉到自己刚才的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我茫然伫立在这夜色中，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们即将起程回家了，我抛下同事，一个人来到曾经遇见小莲的地方，想再见他一面，向她说声再见，顺便询问一下她家的地址，但是却没能如愿。
列车带着轰鸣的声响缓缓启动了。我坐在窗前眼望茫茫群山，希望远处能够出现小莲的身影，直到列车渐渐走远，小山村渐渐被笼罩进雨雾中，也没见到她的身影。我的视线模糊了，恍惚中小莲正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化作一只白色的蝴蝶，随着火车飞舞着......
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想方设法找到小莲,给她帮助,帮助她从失学的队伍中走出来重返课堂,令人遗憾的是我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和她取得联系。
今天我又来到百里峡，我在心底默默地祈祷，希望上苍能够让我见到思念多年的小莲。车刚在停车厂停住，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款款向我走来，那笑容和夏日的阳光一样温暖，那眼神和这青山绿水一样多情。她迎面走来，向我们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这里的导游，可以为我们提供导游服务。望着眼前的这位姑娘，我顿时感觉十分亲切，我觉得她怎么看都像小莲。攀谈过后得知她是附近山村的人，刚刚大学毕业，学习旅游专业的，毕业后回到家乡做导游。从她的言谈话语中染我们感受到她不仅深深依恋着自己的家乡的山山水水，而且，为能够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来改变家乡面貌而充满自豪。
此番虽未能寻觅到小莲的踪迹，但是，从这位女大学生导游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小莲的身影。也许她正忙碌在这可爱的大山之中，她们正用自己的勤劳和质朴感染着每一位观光的游客，改变着他们的生活。生活的坎坷不会使她们屈服，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着命运，他们是这大山之魂。这里的一切包括山山水水无不深深地吸引着我们，而他们面对生活磨难乐观不屈，勇于抗争的精神才是我们最感欣慰和激动的。
（2005年7月22日）
